风吹杨柳锦成秀
成都变了,变得年轻漂亮了。但年轻漂亮的成都总觉得缺少了一点什么。我仔细找呵、想呵……终于从朦胧的夜色中悟出了点什么!哦,那就是老成都,那锦城厚重的历史,那蓉城古老的风俗,那儿时美好的记忆……
叫卖声声老成都
市声像一幅五光十色的生活长卷,对从那个时代过来的人,就像寻到了过去的梦……
老成都也有各种各样的市声,记得当时那些小吃不仅种类繁多而且价格极低,销售的方式和今天大不一样,打竹板的敲铜锣的都有,但多数还是沿街叫卖,其声调高低,节奏疾徐各有特色,高昂者如飞瀑泻地之迅猛,低沉者,如白云出岫之舒缓,从早到晚,从春到冬它们组成了一首绚丽的都市交响曲。
每天,天刚亮就从街上传来阵阵拖长声音的叫卖:“白糕热白糕……”“油茶——吃哩……”“大麻花,脆麻花,又香又甜的脆麻花,又香又甜的酥饺子……”
在众多小贩的叫卖声中,给我印象较深的是一个年约三十多岁的汉子,紫膛脸,头上裹着川西农民常见的白帕,脚穿丝耳子草鞋,一副木桶上红下黑,在一头上面有一个精致的木架上装着各种瓶子,里面是调料,另一头装一口瓷缸,缸里豆花用布严严的盖着,每天上午大约十时来,他唱道:“糖豆花,辣豆花,又麻又辣的豆花哩……”声音底气很足,余音绕梁,如黄钟大吕,乳虎啸谷,以至当年居住少城一带高楼深院的人都清楚地听到他洪亮的声音。那豆花的滋味以及那汉子的叫卖声使我至今难以忘怀。
当年卖东西的小贩也有不少女性。记得卖蒸蒸糕的就是一位大姐,每天她总是要到晌午才转到我居住的街上来.红泥小炉中,炭火正旺,木制的莲蓬模子上不断冒着白汽.锅里水翻滚着,盖边泛着像螃蟹吐气那样的串串泡沫,“蒸——蒸———糕,卖哩……”声音清脆、响亮,像一颗颗光滑圆润的珍珠。
在所有的叫卖声中最动听的要算卖香油卤兔的了。天刚黑尽,就听到从小巷深处传来“香油卤、卤兔呵……”声音如川剧的高腔,悠扬而宛转,开始三字急促泻出,中间嘎然而止,稍作停顿后,“卤”字却慢悠悠一个个吐出,最后留着长长的尾音在深巷中回旋。
叫卖声每天就是这样近了,又渐渐地远了,消失在温馨的夜色中。
时光过去,很久很久再没有听到过那种小贩的叫声了,如今即使我坐在小食店吃着和当年叫着同一名称的小吃时,总觉得缺少当年人们围在担子旁或站或蹲的吃相,缺乏买主和卖主之间那种闲聊、问讯,那种随和悠闲的韵味,缺乏那种在夕阳暮鸦中从僻静的长巷里不时传出一两声野韵悠悠长声叫卖的气氛,正如台湾诗人余光中所写的那样:“扫墓的路上不见了牧童,杏花小店改卖了啤酒……”
成都滑竿乐悠悠
滑竿是老成都的昔日长途运输工具之一,现仅在一些旅游地还能见到,多是为登山代步而用。昔日成都的东南西北四路均有从事此业的,如东路的曾家父子。父子二人是川东人,脚步矫健善走山路。老子为人处事圆滑,人称“老泥鳅”,路况熟悉且有耐力,抬前竿;儿子憨厚,绰号“毛牛”,体壮力大,抬后竿。长途路上路况复杂,抬后竿的人视线被乘客挡住,只能听抬前竿的“报路”(又名“唱路”、“踩路”),才知道前进的路况,而且前要“报路”,后要“应答”才不扯拐。抬滑竿的“报路”和“应答”,要求语言简练,一句话只用两三个字或四五个字便能说明问题,且后竿的“应答”还要押韵才不拗口。久之沿用而成“行话”,一些临场发挥也颇具风趣,最常用的如——
夜晚行路见有水洼地,前报:“前头明晃晃”;后应:“踩黑莫踩亮”。
泥泞路,前报:”水湿泥巴稀”;后应:“脚板踩稳些”。
路上有砖石挡路,前报:“元宝挡路”;后应:“大跨一步”。
路遇亘放的石条,前报:“磨刀石”;后应:“当马骑”。
弯曲窄路,前报:“弯弯拐”;后应:“两头甩”。
据不完全了解,抬滑竿的“行话”约有四、五百句之多,这里不能一一例举。
在肩舆行聚会的茶馆里,常能听到一些有趣的“龙门阵”。
据说曾家父子有次抬一位胖子上路,途中“老泥鳅”“报路”:“左手一枝花”(路左边有一妇女)。本来应该后答一句:“莫要闯倒她”。“毛牛”巳近而立之年尚未成家,言为心声应了一句:“堂客(川东人称妻子叫堂客)就是她”。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左边的农妇背一个婴儿正急急赶路,听见二人的“唱路”占了自己的便宜,便对着“毛牛”大骂:“我是你的妈!”“毛牛”马上还了一句:“你是‘母夜叉’。”“老泥鳅”又接一句:”我儿莫怄妈。”农妇这时方知二人是父子,自己因此更吃亏,气极一句:“大火烧你家。”“毛牛”更不示弱:“烧垮没婆家。”农妇又怒骂:“得了‘麻脚瘟’,两个脚杆耙。”抬滑竿的人最忌讳别人骂脚杆耙,毕竟”老泥鳅”世故,觉得这样骂来骂去惹毛了会闯祸,急忙改口:“大路同一条。”“毛牛”也知趣地接一句:“过河要搭桥”。见气氛有所缓和,他又抢说一句:“栽花莫栽刺”。“老泥鳅”忙接:“得理把人饶”。由此总算化干戈为玉帛,两方一路上反而说说笑笑。农妇也不客气,对直把婴儿交给乘客抱,既减轻自己的负荷,又增加滑竿的重量,一举两得。这下可苦了大胖子,抱个仔儿大热天犹如烤烘笼(儿),一泡尿又弄脏一身,气得直吼:你两爷子惹祸,让我来遭水深火热的罪!
曾家父子的滑竿是“多功能”的,不但抬人还抬猪,抬死人也是曾家父子业务之一。这里所说的抬死人不是抬棺材(抬棺材不属肩舆业,是“对杠子”的担杠行业)。抬死人是指抬尸体除衣着穿戴外没有“外包装”的死人,多是人死异地急于抬回家乡人硷者。抬死人也不轻松,行话叫“出喜神”,规矩不少:起竿要放鞭炮,滑竿前后要挂红布;滑竿上要架布棚防阳光、防露水;雨天要加油布。路上“报路”也有忌讳。一些死、亡、丧、败…之类的字都不能用,例如:路上发现途中有蛇不能直呼“蛇”或“梭老二”,要报“真龙出洞”,后应“烧香拜送”,否则认为大不吉利。为了赶上入殓时辰,多是昼夜兼程,故很辛苦。在肩舆行业中,抬死人虽然挣钱多,但从业者多不愿意。一是怕惹晦气;二是辛苦劳累亏损体力。曾氏父子迫于生计,也是万不得己才出一次“喜神”。
名牌市招亮成都
成都作为大都会,历来就是人文荟萃,文化昌明的城市。市招虽是商品交换伴生物,却也是文人学士、诗人词客展示才思学识的用武之地,所以成都的市招背后留下不少韵味深长的口碑轶事,久久流传。
历史上,用自己知名度作广告的首数司马相如和卓文君。他们为追求自主婚姻,在成都开设酒铺,“相如涤器,文君当垆”,当了名副其实的模特。不过,他们未料到“司马居”、“文君酒家”店招、“文君酒”酒旗和商标,会延续两千年,创造了店招传名的新纪录。
市招只两三个字或三四个字,讲究言简意赅,用最少的汉字包含最大容量的内容。一般来说,好的市招,大多具有丰富的历史文化背景,独具特色的显著标志,鲜明易识,不可替代的特征,过目不忘的艺术魅力。好的市招,不仅让该经营场所能吸引回头客,也为城市文化增添新的生机,为街道陈设平添几分艺术表现力。若不信然,且漫步蓉城街头吧:
“正人冠”、“载人舟”、“书山屐”,是清末开在顺城街的三家店铺,前者售帽,后二者卖鞋。冠是帽的雅称。“正人冠”店招主人的潜台词是:“正人君子进店购帽,戴正本店冠帽,为人持正,为官清正,冠可正人,又可饰己,岂不雅哉!”观看店招的人哪能不心领神会欣然进店呢。鞋,雅称为履,木底拖鞋为屐,乘上可载人的“舟”,必然不怕风吹浪打,折桂夺魁。市招取名吉利,生意火爆得很。这样的市招,宛如店主在与顾客对话,谁能说取得不好呢。
“诗婢家”,取名源于《世说新语》。东汉大儒郑玄家人人读书,有天,一侍婢被郑玄罚跪,另一婢问:“胡为乎泥中?”答道:“薄言往诉,逢彼之怒。”这一问一答,均引用《诗经》。依据这段史实,姓郑的往往自称为“诗婢之家”。表示家学渊源文风之盛,清代姓郑的在成都开设苏裱字画铺,大书法家赵熙为其题写店招“诗婢家”,字迹雄劲,古意盎然。店内所售纸笔墨砚,皆为精晶。抗战期间,张大千、齐白石都曾依据传统薛涛笺专为该店设计国画套色笺,可与北京荣宝斋木版水印笺媲美。在成都市骡马市的“诗婢家”,历时一个世纪仍散发书卷气息。销售纸笔墨砚和裱背字画的苏裱铺,过去是一家,以后才分为文具店和装裱店。但店招字号都深得笔墨情趣,富有诗情画意,如开设在红庙子街附近的“今古轩”、文殊院街的“墨香斋”。大墙西街的“翰墨轩”、“金石缘”祠堂街的“锦江云”等装裱铺,或摘名诗,或取意境,都能让人感受到传统文化的诗韵。
川菜名列全国四大菜系之一,在食文化中分量不轻。餐饮业的不少店招,端正工整,刚健遒劲,店名更是几经推敲富有深意。或来自典籍诗文,或取自口碑传闻,紧扣行业特点和店址风光,耐人寻味,令人久久不忘。“锦江春”餐馆设在青羊正街,取名得自杜诗“锦江春色来天地。”蜀王宴“以前蜀王建墓歌乐使石刻命名。”“相如楼”、“草堂别馆”、“漱江楼”、“芙蓉亭”、“浣花小酌”、“放翁园”、“醉梅阁”等餐馆、与“枕江”、“饮涛”、“二泉”、“抱冰”等茶楼招牌交相辉映,吸引着休暇放假的人们。
“竹林小餐”,则是以前开在华兴街以凉拌白肉、粉蒸肉闻名的餐馆。老成都街道院落多数遍栽翠竹,竹林茂密。历史上“竹林七贤”诗酒无敌,自命清高。故店以“竹林”命名,人们品酒清谈别有情趣。改革开放中,名重南北的重庆火锅落脚成都。如今,一些火锅店,如“白帝城”、“金谷庄”等,店招各具特色。“白帝城”总经理曾在川东白帝城创办企业,有意在川西发展,白帝公孙述又曾在成都立国,取名固有历史含意。“金谷庄”则见于(札记》,礼义之邦,金粟谷满,寄托人民祈求丰收的愿望。这些自然比“正宗重庆”、“老号重庆火锅”等店招来得高雅,富含文化气息。
此外,还有些市招,或因商品古远,或由名师巧匠创造,家学传承,或故意标新立异,以吸引顾客。如成都名小吃“赖汤圆”。“钟水饺”、“夫妻肺片”、“麻婆豆腐”、“王胖鸭”、“二姐兔丁”、“龙抄手”、“八号花生米”、“耗子洞张凉粉”(实为清代设立的号志洞、读音讹为耗子洞)等,属于口语风格市招,既有川人语德风格,亦因货真价实,故得流传。
好的市招,格调清新,健康大方,美化了城市,增添了古城文化魅力。当然,店招自当名实应符。否则,再抬出大禹成汤之名,卖的却是假劣或残次商品,就煞风景了。